此心匪石,不可转也。

譬如朝露

(其一)《[花毒|道剑]狭路相逢》

我能说本文最大的谜题是大家都猜不到最后那个人是谁吗……


(一)


方宸第一次见到蓝湮的时候,那苗族少年正解了外衣,埋在深碧冰冷的湖水里,去捉藏在湖底石堆里的一种银色毒鱼。


万花药师背着药篓,沿着碎石小路走到湖边,便看见波光粼粼的湖畔,散落的银饰在明媚阳光下闪烁着熠熠的光彩。蓝靛色的苗衣旁搁置着碧蓝的虫笛,模样好似一截栖着蝴蝶的繁茂花枝,倒比江南女子精致的发簪还要昳丽。


饶是他对那远在南疆的苗族毒教只闻其名,此时也不由暗自提起心来,放下盛满草药的药篓,抽出别在腰间的兵器,屏气凝神——恰在此时,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骤然响起,蓝湮一手抓着两条毒银鱼跃出水面,项圈上点缀的银铃发出一阵叮铃铃的响动,赤裸的上半身线条强韧,水光盈盈。


他随手把两条银鱼扔到不远处的草地上,空出一只手抹了一把脸,这才堪堪睁开眼睛。那双漂亮的淡紫色眼睛清澈而纯粹,倒让被两条咬人的毒鱼砸个正着的方宸愣在当场,一时之间,也说不清自己心头酥酥软软的是什么感觉。


然后蓝湮转过脸,总算发现湖边草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只手有些尴尬的按着两只不停摆着尾巴挣扎的银鱼,深墨色的眼睛深深的看向他——


眨巴眨巴眼睛,蓝湮很自然的开口:“你是谁?”神态间丝毫不见扭捏,毕竟在民风开放的苗疆,这还真不是什么奇怪事。倒是方宸有些尴尬的移开眼睛,心想这家伙真是没眼色,难道都没看出他是个中原人,怎么用苗语问他话。


——事后他才知道蓝湮不是没认出他,而是这家伙根本不会说官话!不止是官话,他就连蜀话也说不怎么好,用妹妹蓝菀的话来说,就是学蛊有多灵巧,学说话就有多笨拙。


他听不懂苗语,只好拿半生不熟的蜀话问他说的是什么。蓝湮自己虽然说不好,分辨别人说的话却十分熟练,听方宸磕磕绊绊的说上几句,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抬腿便往岸上走。“你——”


“咳咳!”万花弟子没料到他这样的举动,面上一红,急忙忙准过身去,恍惚间只看到少年一双修长的白腿,又立刻摇摇头,暗骂自己有辱斯文,怎么好在意种事情。


蓝湮曾听说他们这些中原人最顾忌礼仪言表,也不觉得方宸这样的动作有什么不对,只迅速把毒银鱼塞到早已准备好的罐子里,穿好衣服,束起头发包上头巾,最后戴上银冠,把虫笛拿在手里,这才上前拍拍万花弟子的肩膀,把手里的罐子递了过去。


“我的鱼。”他同样用磕磕绊绊的蜀地语说道,怕方宸听不懂,还特意指了指被他捏在手心半死不活拍着尾巴的两条小鱼,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罐子,最后对他露出一个略显讨好的微笑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有点点萤火在眼底闪烁,清秀的五官光彩照人,漂亮得不可思议;方宸注视着他,实在没法把面前这个漂亮笨拙的苗疆少年跟传言里吃人不吐骨头的苗疆蛊师画上等号。


他迟疑片刻,把银鱼丢入罐子,看着蓝湮小心翼翼的盖上盖子,抱着摇了摇,沉吟着问他:“你……捉这鱼,是想做什么?”


蓝湮仰起脸,对他笑得开心:“炼药!”这两个字倒是说得清楚。


方宸顿时来了兴趣。他刚刚发现这里的鱼的时候,也想过拿它们来炼药,只是踌躇于配方,最终只能望而退步。现在听说对方有想法,连忙把之前的别扭抛在一边,认真请教起来。


两个人用歪七扭八的蜀地语交流,时不时还要加上手脚比划,即使是这样,也能聊得投机,不得不说,的确算是一种缘分。随着谈话的深入,方宸也简单了解到,这汉语名为蓝湮的少年是瞒着他人私自出寨,不为其他,就是为了了解中原的医学。


当苗疆少年知道这深林巧遇的青年医师正是出自万花谷时,立刻高兴起来,直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我听师兄说,中原数万花谷的医术最好,真的吗真的吗?”他喜形于色,一双漂亮的眼睛闪闪发光,看得方宸也不由露出笑容。蓝湮眼眸清澈,显然不是作恶多端之辈,他也乐意和他说话。


“也说不上最好,只是师尊担着药王之名,坊间多有传颂罢了。”说来也巧,方宸正是万花孙思邈门下,此番出门游历也是为了锻炼医术。


“我师兄说,中原两个人医术最高,一个叫孙……孙……”蓝湮摸了摸头。“一个姓孙,一个姓肖!”


方宸笑容一滞。“……你的师兄,可是认识姓肖的那位医者?”能与药王孙思邈齐名,除了昔日的医圣、如今的十大恶人之一阎王帖肖药儿,根本不做他想。


然而蓝湮只是茫然的摇摇头。他过去从未出过寨子,这些话不过是听出过寨子的师兄师姐们说过,心中十分向往罢了。方宸看他神色不似作伪,想想他一个人孤身在外,还连官话都说不明白,顿时一阵心软。


“我听说这附近有个小山村在闹瘟疫,正要前去查看,你要不要一起来?”带在身边总比放任他到处乱跑好,方宸这样想着,笑着向蓝湮提出邀请。“若是我的医方无用,还要有劳你帮忙。”


果不其然,蓝湮露出灿烂的笑容,一口答应了下来。


方宸松了口气,心里暗想:若是每个苗人都像蓝湮这样好说话,不知道浩气盟那些叫嚣着苗人不得入盟的家伙会作何想法。


****


叶且行呻吟一声,从昏睡中清醒了过来。


四肢沉重犹如石化般僵直,大脑昏沉疼如针扎,他在厚重的被褥中挣扎片刻,始终动弹不得,只能沙哑的呻吟一声:“水……”


枕头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房间的木门被人慢慢推开。有人走进房间,轻手轻脚的坐到床边扶起他,扶着他的脖子给他喂了几口温水。


喉咙深处的焦灼感略显消退,他喘了口气,好不容易慢慢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睛的是一双淡紫色的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彩,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你终于醒啦,手臂痛不痛?”那黑发少年歪着头,压低了声音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调显得奇异而单板,和他那双灵动的眼睛很是不同。


叶且行缓慢的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的动了动手臂,却感觉一阵钻心的剧透直达心底。他闷哼一声,有些不明白自己的手臂怎么会受此重创,仔细回想起来,他之前在山林间赶路,遇到一群纯阳宫的人,然后又遇到地龙出动……他和那些人,好像在震动里掉下山崖了?!


“啊!”他猛的叫了一声,叫那少年吓了一跳,叶且行却急急的问他:“和我一起的那几个人呢?他们怎么样?”


蓝湮眨眨眼睛,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人?和你一起的,只有一个人啊。”其他的都死光了来着。


“一个?!”叶且行惊讶的瞪大眼睛。“他在哪儿?”


“就在那边。”蓝湮闪开身体,露出房间里的另一张床来。那黑衫道长躺在床上,睡得很沉,散开的衣襟里露出深红色的里衣。之前方宸就是因为看到那个,才嘱咐蓝湮关紧门窗,用蛊虫监视这两个人的情况——一个出自恶人谷,一个和他一路,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叶且行却不知道这件事。他艰难的侧过头,正好看到道长转向他俊秀的半张侧脸。看见是他,叶且行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但总归还是松了口气,重又转向蓝湮:“小兄弟,谢谢你们救了我和他。”


蓝湮笑眯眯的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我和方宸也是顺手。”他把手里的水杯随手搁置在床边,又为叶且行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我去把方宸叫过来。他是万花谷的人,万花谷你知道吧?”他一副引以为傲的模样,让叶且行觉得十分有趣。“肯定能医好你们的!”


“噗……那就,有劳、有劳了。”万花弟子四处行医,能遇到也算幸运。不过看这少年说话的模样,他应该不是万花谷的人,紫色的眼睛,莫非是胡人?可胡人怎么会出现在蜀地。叶且行想得头疼,干脆把这些疑问抛在一边,反正他一向乐观,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蓝湮笑着点点头,觉得这个黄衣服的家伙比那些讨厌的村民好说话多了。他蹦蹦跳跳的走出门,也不忘随手把一只蛊虫扔到叶且行床下。


方宸来得很快。给叶且行把了脉,他随手写下一张纸条。“小湮,你要是有空,帮我去山上采几味药来。”


“好啊,我现在就去。”蓝湮点点头。他不大愿意待在村子里,却也不愿意离开方宸,去采药正好。


“你要小心,别走得太远,我担心最近又有地龙大动。”看完叶且行,方宸又去看了看黑衫道长的伤势,这才把写好的纸条交到蓝湮手里。“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晚饭呢。”


“嗯!”蓝湮这段时间和他朝夕相处,又得他处处维护,感情早就不同于寻常。听他嘱咐完,他立刻凑上去亲密的搂了搂方宸的手臂,趁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这才放开手,滴滴答答跑出门去。


方宸含笑目送他离开,这才转向叶且行。蓝湮不清楚中原事,方宸可和他不同。扶起这位藏剑门下,让他倚着墙面坐下,方宸猝不及防的冷下脸,道:“我乃万花谷杏林门下的方宸,你究竟是何人?”


(二)


叶且行一怔,不明白怎么就到了报名号的地步。“我、我是藏剑山庄碎星门下,叶且行。”


“碎星剑叶晖门下?”方宸脸色稍霁。藏剑二庄主叶晖是出了名的嫉恶如仇,如果是他门下弟子叛入恶人谷,估计整个江湖都知道了——因为他肯定会亲自追杀。这样看来,莫非是他误会了?


“那你怎么和他在一起?”他一指旁边的恶人道长。


叶且行莫名的看过去:“他怎么了?”他跟这位道长也是狭路相逢,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叫什么,根本不明白方宸怎么这样大的反应。“对了,和他一起的应该还有其他几个纯阳宫的人。我来蜀中办事,前些日子看到他们追杀他,忍不住问了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把之前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方宸顿时哭笑不得。“你都没发现他是恶人谷的人吗!?”


看着一脸震惊的叶且行,他摇了摇头,心想原来藏剑山庄也少不了这等迷糊鬼。“人家纯阳宫清理门户,你去插什么手,幸好人家没把你当成恶人谷的帮凶……不过那几位道长都已不幸遇难,我已经把他们就地葬了,等以后再送还他们的佩剑回纯阳宫。”


他想得十分周到,叶且行也连连点头,随即看了看尚在昏睡中的恶人道长。“那他……怎么办?”


医者视众生平等,方宸素来对恶人谷不太感冒,他也不是浩气盟的成员,并没有杀人灭口的想法。“等他醒过来再说吧,恶人谷也不全是十恶不赦之人。但若是他恩将仇报,我自然会出手教训他。”


其实已经没必要出手了,蓝湮之前听他说怀疑这个人是坏人,就直接给他下了一道蛊,等方宸反应过来想教训他,他却又立刻睁大眼睛装可怜,让方宸觉得……他这样的做法,其实也不是太过分。


当然这样的事,他是怎么也不可能告诉叶且行的。他直觉蓝湮只是赤子心性,并没有什么恶意,但也不会傻到认为谁都会和他一个想法。


叶且行却猜不到他心里的小九九,只抬手摸了摸贴身衣物里的内袋,察觉保管的东西仍然安全,这才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此行势在必得,要是在中途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麻烦了。


“方兄。”他唤过万花医师。“我有要事在身,不知何时可以离开?”


“离开?”方宸不动声色的看他一眼。“恐怕还要等些时日。之前那场地龙,震垮了周遭大山,我怕你就是出了村子,恐怕也找不到路了。”


若非他和蓝湮在地龙惊起之前就到了这个村子,恐怕也难逃受伤的命数。连日大雨、瘟疫、地龙,便是方宸不信神佛,也觉得这小村庄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怎么天灾接连而至,简直可怕!


“什么?!”叶且行也是一惊。他忙着赶路,闻言就要掀被子下床,却猛的一窒——一阵剧痛从小腿处泛起,让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心!”方宸按住他的肩膀,有些责备的俯下身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怎么这么风风火火的,要是伤口裂开,耽搁的时间只会更久。”他直起身,不容拒绝的重又把叶且行压回床上。“既然担心无用,你不如好生修养两天,我们再做他想也可。”


“多谢叶大夫。”思索片刻,藏剑弟子感激的对他点点头,老实安顿下来。见他这样听话安分,方宸也点点头,告知他这个小村庄正在闹瘟疫,让他不要随便行动,便施施然离开了房间。


****


慕容释景醒过来的时候,恰巧蓝湮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推开门,小心翼翼的走到叶且行床前。


藏剑弟子不过看了一眼,立刻皱起脸,下意识的向后退开。


“我已经好多了,没必要喝药。”他捏住鼻子转过脸。


作为一名合格的苗医,蓝湮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不肯喝药的病人,瞪大眼睛,不容拒绝的把碗递到他面前。“喝掉!我给你准备了野果,吃过药就可以吃啦。”一副哄孩子的口吻。


“……真的假的?”叶且行不太相信。


蓝湮抿了抿嘴,把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小小的摊开,露出几颗红艳艳的果实。却没等叶且行看清,他又立刻缩回了手。“现在可以喝了吧?”


叶且行苦着脸,又犹豫了片刻,这才慢悠悠的端过药碗。“不要骗我哦!”他又强调了一句,逼得蓝湮又点了点头,这才仰起头,一口把药汁喝得干净。


“好乖好乖。”蓝湮拍拍他头上立起的头发,随手把一颗果实塞到他嘴里,兴冲冲的问他。“甜不甜?”


“……挺甜的。”嚼嚼。“就是有股腥味。这是什么果子?”


“我也不知道这在你们中原叫什么。”蓝湮自己也吃了一颗。“不过在我们那儿,这种果子是用来——”


他突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怒瞪着另一张床上的病患。“好啊,方宸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坏人!”


“怎么了?”叶且行不明所以,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就见那恶人道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无力的斜靠在枕边,搁在床沿上的一只手黑如墨染,令人感觉触目惊心的可怕。


“你们对他下了毒?!”叶且行没想到会见到这一幕,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说……”恶人谷也并非全是恶人。万花弟子大多满怀善心,怎么看也不会做出这种举动,难道……


他顿时觉得喉咙一紧。


“不是毒。”


小松一口气。


“是蛊来着。”


“……”叶且行沙哑的开口。“你是……五毒弟子……?”蓝湮完全是一副汉人打扮,但此时细看,他才发现他长长的蝎子辫上别着闪亮亮的银饰,手腕上也扣着叮咚作响的银钏,耳朵上虽然空无一物,却打着中原男子没有的耳孔,若非他五官俊秀却不带女气,很可能被人认为成女孩。叶且行一贯大大咧咧,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这个时候才暗自懊恼起自己的不敏锐来。


“是圣教弟子!”确定道长没有还手之力,蓝湮凑过去看了看他的脸色,商量似的对他说。“你老实待在床上,我就让蛊虫退下去。”


慕容释景抬眼看了看他,低低的开口。“你认识……阿罗约吗?”


蓝湮神色一变:“阿罗约师兄?你认识他?”他抬手在纯阳道长的手臂上点了点,那黑色立刻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你是他的朋友吗?”


慕容释景点点头;叶且行的表情却微妙的一变。


阿罗约是苗疆诸多蛊师中相较有名的一个,因为他是恶人谷里血债累累的一员,武林人士谈之色变的“血蜈蚣”,多年来死在他手中的正道人士不计其数。但很显然,在面前这个苗人少年的眼里,他并没有众人眼中那样糟糕的印象。


阿罗约师承风蜈纳罗,自身师兄弟不多,其实并不与其它几位圣使的弟子熟悉;但他生性开朗爽利,在寨子里深受诸多同门的喜爱——至于他在中原究竟是个什么人物,五毒教十个弟子十个都不知道。


蓝湮就完全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师兄好一段时间没回寨子,我们可想他了。”又问慕容释景。“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若是再不回寨子,阿妹们可要伤心啦。”


叶且行插嘴:“别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说不定他是骗你的!”慕容释景冰冷的目光看了过来,他缩了缩脖子,又马上理直气壮的挺直了胸膛。


蓝湮笑眯眯的,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嗯,我听方宸的。”也不管万花弟子跟这事根本没关系。


但恶人道长和藏剑弟子同时意识到,他恐怕是能分辨谎言和真相,才表现得这样理所当然。恰在此时,万花弟子推开门,唤了蓝湮一声。


“小湮,让你端碗药怎么花了那么长时间,出来帮我忙啦。”


“我就来。”蓝湮欢快冲过去挽住他的手。“你看,那个人醒了。”说完就撇下他,自己钻了出去。


(三)


方宸给慕容释景把了把脉,神态并无不妥。“内伤还需继续修养。你的左手经脉伤得严重,我虽然帮你针灸疗伤,但恐怕不能再用武功了。”


慕容释景神色不变,好像那个左手被废的人不是他一样。“多谢大夫救我,在下感激不尽。”却也不说其他话了。


“我一会儿熬了药,让小湮给你端来。”他态度冷淡,方宸也不生气,顿了顿,又道。“他之前在你身上下了蛊,但并非出于恶意。我们无意与你为敌,只是想彼此相安无事罢了,还望道长多加见谅。”


慕容释景不言不语的垂下眼睛。倒是叶且行大声插嘴:“他才不会介意呢,人家和那苗家小哥的师兄可是熟人。”见方宸看过来,他连忙补充。“血蜈蚣阿罗约,你也认识吧?”一边止不住的朝他挤眉弄眼。


不是他歧视苗人,或者认为整个五毒教就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全是恶人,只是……这群喜欢弄笛引蛊的家伙,还真没听说过几个好货色。


闻言,方宸也是一怔。但他最清楚偷跑出寨的蓝湮的底细,连官话都是前段时间他一个词一个词的教导出如今的流畅,哪来那么多心眼?想来阿罗约在苗疆和中原也是两个不同的形象,而蓝湮久居苗寨,根本听不到那些风言风语。沉默片刻,他还是下意识的为同行者开脱了一句:“小湮初涉中原,并不知晓这些江湖事,你们也不要为难他。”


谁为难他了,明明是他为难我好吗?!叶且行腹诽,心想这位万花弟子不会之前一直在苗疆游历,怎么处处帮那五毒弟子开脱。“不知道方大夫和那位……蓝小哥,是如何认识的?”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画面,方宸微妙一笑,笑容里分明带了些难以言说的意味深长。他一本正经的回答:“我和小湮……自然是意外相逢、一见如故了。”


“……”


不知道为什么,叶且行突然觉得眼睛好痛。


****


蓝湮走进药庐的时候,等候在桌子外围列成长长一排的村民们一阵喧闹,齐齐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路来,看向他的目光仍然不乏警惕和恐惧。


见此情形,一开始他还会为此感到伤心和愤怒,但如今却已经毫无感觉。年轻的苗医收起脸上淡淡的微笑,沉默着走到桌前,照着方宸写好的药方依次抓药、分发给等候的村民,理所当然的无视了四周各种各样的目光。


曾经他也曾自信满满,甚至有心同方宸较量,看他中原的医术同他苗疆的医术差别多大。然而现实是——一踏入山村大门,光是看到他的穿着,那些村民面上已经尽是惊讶和惶恐。即使他在方宸的提议下换了装束,又有方宸的保证,也不过能勉强和他们和平相处罢了。


若不是这次离开苗疆,他大概一辈子也不知道在汉人心里,他们苗人居然是这样洪水猛兽一般可怕的形象!蓝湮性子豁达,难过之后,倒也不再那么在意,只是想起自家师父的心愿一直是到中原游历,又跟着越发难过了一把。


倒是方宸一直陪在身边安慰他,又告诉他,并不是每个中原人都是这样想的。“或许是这个村子里有亲人在巴陵或者洛道吧。你可以跟我去万花谷看看,我的好些师兄师弟老早就对你们五……圣教感兴趣了。”


蓝湮兴致缺缺。“你想说五毒教就五毒教吧,我不会生气的。”又有些疑惑不解。“巴陵县我倒是知道,洛道是什么地方?那里也有苗人吗?”


方宸完全理解他从未出过寨子,对巴陵洛道毒人事件的一无所知,想了想,还是斟酌着把事情详细说给他听。蓝湮听后沉默了许久,这才彻底放下心结,只是告诉方宸:“等把村子里的疫情得到控制,你陪我回趟寨子吧。”随后又把前些年五毒教内乱的故事告诉了他。


饶是万花弟子见多识广,也没想到这苗教内部居然有那么多纠葛,然而他作为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最终也只能感叹:“早听说七秀之中的昭秀曲云是出了名的剑胆琴心,只是如今已经不在秀坊,倒想不到她竟然去了五毒。”心里却也明白,七秀坊一直是名门正派,若是曲云是五毒教主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定然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两个人把事情说开,比起前段时间更加亲密;或者说,方宸还是一贯热心的态度,蓝湮却比以往更加粘着他。万花医师本来就欢喜于他的亲昵,又知道苗风淳朴开放,对此也没什么特殊的想法——当然,等发觉有什么变得与众不同的时候,他也从没觉得后悔过。


方宸没过多久又回到药庐,笑意这才染上蓝湮的眼睛。他又恢复了往常活蹦乱跳的姿态,在方宸周围绕来绕去,想方设法的和他搭话。


而在方宸眼里——嗯,昨天傍晚李大娘家的小花想吃他加餐的炸鱼时,不是也在他脚边咪咪咪了半天?


虽然被困小山村有点郁闷,不过意料之外,他这次心情还不错?


不一会处理完了今天的病例,方宸整理着开出的药方,蓝湮则帮着计算需要的药材。两个人亲密无间的靠在一起,从背影看过去,还以为方大医师根本是带着小娘子来行医的。


“方大夫?”门口传来怯怯的女声,原本靠在方宸肩膀上的蓝湮迅速站直身体,不高兴的撇了撇嘴。方宸假意咳嗽两声,垂在身侧的手拉住他带着银钏的一只手,安抚性的捏了捏,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的神情。“李姑娘,你来了。”


门口深色厚布制成的门帘被轻轻掀起,露出一张怯生生的粉白面容,梳得整整齐齐的鬓角上别着的晚香玉沾着点点露珠,一看就是经过精心的打扮。那青衣少女低垂着头,揉捏着垂到胸口的一绺长发,低低的开口:“两位大夫……今天辛苦了。”


方宸笑笑,伸出手指在蓝湮的手心轻轻划了划。“无妨,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又道。“今日你父亲可有好转?我已经把药准备好,小湮,你去拿给李姑娘吧。”


“谢谢方大夫,我爹爹已经好了许多,多亏大夫的救助。”一双清澈的杏眼定定的看了看方宸,转到拿着药包走过来的蓝湮身上,却骤然变得暗淡下来。“也谢谢……谢谢蓝大夫。”


蓝湮虽然不大喜欢她,却也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不谢不谢,医者父母心嘛。”这话还是方宸教他的,如今他却已经可以说得头头是道。


那李姑娘看了看他,低低的说下去。“我娘说……还请两位大夫晚上来我家做客,权作感谢。”眼神一个劲的飘向方宸。


那俊美的长发青年却只是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不冷不淡的看着她,脸上温和的笑容好似面具一样一成不变。“多谢李大娘的好意,只是我和小湮前几日就回来的病人醒了,这几日都得好好照顾他们才行。还望李姑娘帮我俩向你娘亲解释一二才好。”


“这样啊……”即使心里极为失望,那少女还是柔顺的点了点头。“是我唐突了……谢谢方大夫。”说完,恋恋不舍的看了方宸最后一眼,这才转身出门去,单薄的背影不乏几分落寞。


直到那细细的脚步声走出老远,蓝湮才拉下脸来,双手叉腰瞪了方宸一眼,嘴巴撅得老高。


苗疆民风淳朴开放,示爱从来光明正大,并不像中原这样矜持含糊。他虽然年纪不大,却也是见过那些对歌的阿哥阿姐眼睛里的热烈感情,当然知道这位李姑娘为什么时不时就往药庐跑。


但明白是一回事,心里不舒服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哼,某些人还真是受欢迎!”瞪死你瞪死你。


方宸心里好笑,又见他表情有趣,忍不住想要逗逗他,故意自恋的啧啧两声:“哎呀哎呀,谁叫我就是这样风流倜傥……惹姑娘喜欢呢。”成语对面这个家伙还听不懂才对。


蓝湮吹胡子瞪眼:“你……你怎么好意思说!你怎么能这样!”他跺了跺脚。“要是在我们那儿,像你这样的人,早被阿姐喂了蛊了!”


在南疆,倒也不是没有三妻四妾,只是苗女大多生性彪悍,甚至还有女性当家的家族,自然不像中原女子这样处处受限。


更何况五毒教这一辈阴盛阳衰,除了艾黎长老以外居然没有一个男性高层。而诸多苗女中,除了出身七秀坊的教主曲云和蓝湮的师父玉蟾使凤瑶勉强还算是温柔善良的妹子,其余三使一个比一个性格强势。


其中最突出的就是阿罗约的师尊风蜈使纳罗,虽说她祖上有中原血统,却是个最最仇视中原人的,当然对苗人也并不热情;其次是天蛛使容夏,教中传言她和天蛛早已定了终身,这位不言苟笑的冰山美人也的确没有成婚的打算;剩下的圣蝎使阿幼朵年纪还小,但却是最凶残的一个,教中诸多弟子如今基本找不到没被她折腾过的,也不知道她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蓝湮自小跟随凤瑶学医,性情也如凤瑶一般豁达温柔;他的妹妹蓝菀却是拜在一般年纪的阿幼朵名下,与其说是师徒,更像一对小姐妹,也让蓝湮在逃过一劫的同时彻底见识到了阿幼朵的凶残。他偶尔也会抱怨阿幼朵带坏了自家小妹,但现在又觉得,若是蓝菀日后也要踏足中原,倒是像阿幼朵那般过得更快活。


方宸看他神色不对,似乎是动了真怒,连忙起身哄他。“好小湮,我当然是说笑哄你玩的。身为医者,当然得洁身自好,哪有和病人勾勾搭搭的。”才怪,万花谷杏林门下一致认为跟病人勾勾搭搭还不是最糟的,最惨的是遇到打着一见如故旗号的跟在你身边为你上刀山下火海最后才发现他就是你的灭全家的凶手——想想屋子里那个恶人纯阳道长,方宸觉得……今晚还是和蓝湮一起去抓条蛇来加餐吧。


蓝湮有些怀疑的看了他一眼:“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当然,怎么也该找段情投意合的姻缘才对。”断袖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等等!他怎么会想起这个?!


蓝湮心里倒是好受了很多,一本正经的告诉方宸:“你是个好人,以后肯定会遇到合适的人的。”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教主曲云和已经失去神智的大毒尸德夯,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有一天遇到那个合适的人,一定要赶紧抓住机会才行。”


方宸调笑道:“难道小湮你还错过了什么人不成?”口头说得平淡,心里却是一沉。


蓝湮瞪他:“才不是,只是想起了曲云教主。”把那段从诸多阿姐阿妹口中听来的故事说给他听。


德夯和甘特朵号称中原两大痴情男,用阿姐阿妹们的话来说:“如果有人愿意这样对我,以后我养的同命蛊/生死蛊/凤凰蛊都是他的!”


当然也不是每个苗女都吃这套,纳罗认为中原男人就是犯贱,容夏只看得到大毒尸的能力特性,阿幼朵……阿幼朵不提也罢。


方宸听完,沉吟片刻,决定先给蓝菀透个底,以免那个大大咧咧的藏剑弟子以后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小湮对你们教主以前在中原的事情了不了解?”


诚实的摇摇头。


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有些事情,我想说给你知道,不过你可不准乱发脾气。在我们中原,除了我出身的万花谷和你家教主从前所在的七秀坊,其实还有好几个门派……”


(四)


叶且行觉得蓝湮有些奇怪。


往常给他和慕容释景送了药,这货总是忙不迭的收起碗跑去找他家方宸,嘴上说的无非是要帮忙看病救人,但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根本是他离不开方宸。


也不知道他俩到底是断袖呢,断袖呢,还是断袖呢?


啧啧啧,秀恩爱不要太明显!


然而今天他已经喝完了药,蓝湮也还托着腮趴在他床边,毫无焦距的双眼一看就是在走神。叶且行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仍然理也不理,这才一拍他的肩膀。“想什么那么出神?你家方宸跟村里的姑娘跑了?”


平常这句话肯定会引得蓝湮炸毛,但今日他却只是眼神复杂的看着叶且行,好像突然不认识他了一样。


“这是怎么了?”叶且行心里一惊,有些手足无措。“干嘛这样看我?”


蓝湮扁嘴。他一贯没什么心眼,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迟疑片刻之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开口:“我听方宸说,你是藏剑山庄的弟子,而且你们二庄主……就是那个叶晖,以前跟我们教主是一对?”


叶且行笑容一僵,顿时讪讪不好说话。


要说叶晖跟曲云那点儿事,知道的人不少,但在藏剑山庄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禁忌。可他身为叶晖门下弟子,内幕却知道得比一般人还清楚。


虽然从正邪道义看来,自家二庄主其实也是身不由己;但背弃当时已是谈婚论嫁的恋人也是事实,以那位倔强姑娘的性格,怕是再难回头了吧。


他下意识的按了按胸口,小心翼翼的询问蓝湮:“你们教主……如今可好?”


蓝湮点点头:“教主刚刚来苗疆的时候过得十分不易,但如今已经安定下来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从没听她提起过藏剑山庄,今天还是方宸告诉我的,我才知道的。”


实际上,曲云很少说起自己的过去。虽然弟子们多少有些失望,但在师父们看来,教主怕就该是这样吧。


叶且行也摸不准这两个人是无意中提起还是有意询问,斟酌着和蓝湮套近乎:“你们教主……如今可有伴侣?”又赶紧补充。“当初的事……我们庄主也是身不由己。过了那么久,若是大家都已经看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有啊!”蓝湮立刻大言不惭, 出于为自家软妹[仅限于身体]教主泄愤外加炫耀的心理, 自动忽略了自家教主从妩媚御姐变成可爱萝莉的重要前提,理所当然的说出了整个苗疆大家公认的事实——教主跟绑定坐骑[删除]忠实守卫德夯是一对!


至于前七秀弟子如今是个大毒尸的同样重要的前提……额,苗疆什么奇葩配对不存在,只要人家愿意就行了。


叶且行听他絮絮叨叨,从那至今仍然僵硬无比、只停留在听得懂阶段的官话里也听不出什么夸大其实的成分,不由心里一沉——虽然早有预料,既然当初已经分手,日后男婚女嫁也不是什么怪事,但想想自家二庄主如今……又忍不住有些意难平。


他正琢磨着要怎么回话,冷不丁听到背后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顿时寒毛直立。蓝湮倒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朝着屋子另一边的慕容释景走过去。


“你醒啦,肚子饿不饿?”五毒弟子整天眉眼弯弯,对待两个病人完全一视同仁。但叶且行一想到他对恶人道长这么亲热完全是因为血蜈蚣阿罗约的缘故,就忍不住怫然不悦。


慕容释景看着他微皱的眉心,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他表面上还是淡淡,却故意亲密的探手摸了摸蓝湮的头发。“我很好。”


“你要多休息,过不了多久就可以下床了。”蓝湮从腰包里摸出药瓶,数出药丸喂他。“不过你若是能下地,可就没有现在轻松了。”他并没有取出对方身体里的蛊虫,当然不怕道长逃走。


慕容释景眼睛也不抬的嗯了一声:“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至少得在瘟疫控制以后。”医者父母心,蓝湮虽然看不起那些没眼色的村民,却也不会就这样让他们赴死。“放心吧,也不过个把月时间就够了。到时候地龙平静,我们自然会各走各的路。”


慕容释景还是平淡的点头,叶且行却不由惊呼出声:“什么?还要一个月?!”


“怎么了?你不会是有要事?”因着藏剑山庄和自家教主有旧,虽然对那个二庄主抛弃自家教主相当不满,蓝湮还是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叶且行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片刻以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拉了拉蓝湮的手臂。“走,我们去外面说。”

 

虽然不知道叶且行要说什么,但蓝湮还是扶起他转到室外,打算找了一处无人的空地待着。


之前刚刚下了一场骤雨,湿漉漉的地面泥泞遍布,不远处的树梢上栖着几只乌鸦。叶且行吃力的搭着他的肩膀,一面走一面小声问他:“你……你还能和你们教里的人联系上吗?”


蓝湮答:“当然可以啊。”


叶且行道:“那你能帮我给你教主送封请帖么?这请帖很重要,本来我必须亲自送到的,可是……”他欲哭无泪的看了看自己的伤腿。


早知道就应该拖着叶无极那个家伙一起来,也免得自己一个人吃亏!


蓝湮怀疑的眯起眼睛:“不是你们二庄主成亲的请帖吧?”哼,欺负我们五仙教不上中原?!


“什么啊!”叶且行拉开衣服,摸出贴胸放着的油纸包。“是名剑大会的请帖。”


今年二庄主叶晖给七秀坊写请帖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又给五毒教写了一封,写完还不算,让叶且行西行去给唐门送请帖的时候,也给五毒教捎上一张。


叶且行不明白他家二庄主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接下的差事必须做到。不提五毒教,唐门那张请帖如今才让他辗转反侧,不知如何是好。


蓝湮虽然在方宸的帮助下进步神速的学会了官话,汉字却还认得很少。他看了看那张大红洒金的请帖,有心想让方宸看看,但看叶且行面色严肃,觉得这件事情好像真的很不简单。


“这张请帖很重要?”


“非常重要。”叶且行叹了口气。每届名剑大会的请帖都有半路被劫的情况,此次他身负两张请帖,连重剑都没敢带,专挑偏僻小路走,从出发那天开始就没睡过一次好觉,现在总算能脱手一张,甚至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必须尽快送到你教主手里!”


“可是,你这里有两张……”难道还玩一张假一张真?中原人心眼真多啊。蓝湮腹诽。


“这张是要送到唐门去的。”唐家堡距离此地一点也不近,叶且行默默估摸自己爬过去需要多长时间。“你知道去唐门有什么近路吗?”


蓝湮摇摇头:“我们圣教跟唐门的关系……不,不是很好。”


其实除了偶尔会在树梢楼顶小溪谷底捡到一两个摔断腿的唐门弟子、还有明明来爬窗的应该是阿哥阿弟阿姐阿妹但最后却是唐门弟子以外,好像也没其他什么关系吧?


蓝湮默默望天。


叶且行顿觉捉急。“别告诉我,你根本不认识去唐门的路?!”


“对呀。”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改日你来西湖,我请你喝酒。”


叶且行严肃的一抱拳,潇洒的一撩衣襟,然后——啊一声摔倒在地。


脸着地不能摔得更惨。


蓝湮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拯救一只犯二的黄鸡。恰在此时,背后传来方宸幽幽的声音。


“……你们在干嘛?”


(五)


“啊!”


被毫不客气的扔到炕上,叶且行抱着伤腿惨叫连连。身后方宸冷哼一声,撸着袖子拿帕子往他脸上用力一糊,擦干净后掀起被子披头盖到他身上。


“谁说你能下床了?本大夫平生最讨厌不听话的病人!”别以为老子整天笑就是好欺负!


“你也没说不行啊!”藏剑弟子悲愤的大叫。“小湮也没制止我啊!”


方宸扭头看蓝湮。蓝湮无辜狗狗眼看他。


“哼!”万花医师状似不以为意的转回头,脸颊上闪过一丝淡淡的绯红。“你这个病人都那么没有自觉,还指望大夫什么时候都看着你吗?!”


……你们这对狼狈为奸的狗男男!!!


叶且行咬牙捶床。第一次觉得师兄以前说的“出师之后尽快找个大夫打包带身上”其实不是耍他玩。


那边方宸已经打开了两封名剑大会的请帖——蓝湮刚才就竹筒倒豆子的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一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简直不能更乖。


叶且行气急败的继续捶床。“你有没有名门正道的自觉啊!怎么能随便看!”又转过头看不吭声但占据最好位置看完全场好戏的慕容释景。“你不准看!告诉你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你把请帖抢走的!啊——”


慕容释景懒得理他。


方宸随手一把拉下他的高马尾。“抢什么抢,他抢来也没什么用处,恶人谷什么时候参加过名剑大会?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他朝蓝湮招了招手。“小湮,你把两封请帖都送去五圣教,再让曲教主尽快派人送去唐家堡,想来唐堡主也会理解这点小意外的。”一边说一边飞快的用油纸重新包好请帖,郑重交到蓝湮手中。


“好的。”蓝湮点点头。昨天方宸介绍藏剑山庄的时候顺便介绍了一下名剑大会,他大概也知道惨叫对五毒教的名声有好处,一接过请帖,就迅速从腰间摸出虫笛,放在嘴边轻轻一吹。


叶且行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只半人高的大蛤蟆从窗口跳进了屋子。


跟传说中的两条缠在一起亲个不停的蛇有点出入啊……记得以前他和叶无极还因此猜测五毒男子都是断袖来着。


……虽然面前这小子没蛇也是断袖。


蓝湮对着大蛤蟆嘀嘀咕咕说了一些话,然后大蛤蟆张开嘴,让蓝湮把油纸包塞到了它嘴里。


然后它跳出窗户,欢快的蹦走了。


叶且行:“……”


那可是名剑大会的请帖!金箔纸上绘就花纹还薰了香料的、他家二庄主亲自写的请帖!居然让只蛤蟆送过去!五毒教的家教到底是要闹哪样!?


但除了他,显然没人觉得奇怪。道长自顾自的保持沉默,蓝湮拉着方宸的袖子,仰着头明明白白的摆出一张求表扬的明媚笑脸。而早已见识过他召来蛊虫帮忙采药的方宸就势摸摸他的头,笑着夸奖了一句:“小湮好能干!”


叶且行:“…………”


这对还敢更明目张胆一点吗?!虽然万花谷讲究隐世行乐不像其他名门正派那样高调,和五毒教搅在一起也有可能被逐出师门的好吗?!


“别傻了,万花谷也不是没出过败类。”等到方宸回了他的话,他才发觉自己不自觉的把话说出了口。方宸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真正的名门正派,才不会在意出身,重要的是本心,而不是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蓝湮,拉着他的手就往屋子外面走。“你们好好休息吧,我们还有事要忙呢。”


蓝湮也回头对叶且行笑了笑,手指在胸前摆了个姿势,嘴里做了个果子的形态,示意中午给他带果子来赔礼道歉,这才乐颠颠的跟着方宸出了门。


叶且行揪着被子,目光却忍不住瞥向另一边的慕容释景。纯阳宫就属于高调的名门正派,但叛出门去的弟子,有一支还真不能说是人渣败类。


“喂。”他忍不住叫他。“你……你不会是静虚弟子吧?”


下一刻,他看到慕容释景扭过头,那双无论什么时候都黯淡无光的眼睛,突然就亮得惊人。


根本不需要什么回答了。叶且行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向后挪了挪。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以前见过你们大师兄洛风。”他继续说下来,脸上染上了几分怅然的神色。谢云流他只听过传言,也不好评价老一辈,但洛风,他是真觉得世事不公。“他是个好人,不该就这么死了。”


闻言,慕容释景微微一怔,本来握得死紧的手慢慢松开。


当初静虚子谢云流离开纯阳宫,静虚一脉过得再艰难,也没想过离开师门。直到洛风死去,纯阳再无静虚一脉。


没人明白那位温和善良的大师兄对静虚弟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叶且行等了许久,好半晌,才听到他低低的声音。


“……这世道,好人从来不长命。”


****


连绵数天的大雨说停就停,往日昏昏沉沉的天空总算现出几分阳光来。对于万花五毒两位医者来说,这当然是件大大的好事,立刻张罗着把库存的药材晾到院子里暴晒。


慕容释景已经能下床。虽说他左手拿不了重物,却也被蓝湮不客气的叫去帮些小忙。叶且行虽然还不能行动,却也不愿意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蓝湮便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摆了张椅子,让他靠在上面晒太阳。


方宸照例坐镇药庐,蓝湮却要上山采药,只把满院子药材留给两个病号照看。叶且行之前由慕容释景扶着看了看周边环境,果然不远处的大山都被震垮了一小半,各种小路自然都消失不见,也放下了其它心思,只让他自己小心。


他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膝盖上摊着一张黄纸,上面放着一小捧红果子,正是蓝湮之前哄着他喝药用的那些。虽然吃起来有股奇怪的腥味,但总归聊胜于无。叶且行只管把它们当零嘴吃,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立马觉得蓝湮其实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慕容释景站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拿完好的右手去拨弄架子上的药材,低垂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个人之间气氛融洽,倒比之前躺在房间里互相当彼此不存在要好上几分。


“慕容!”自打那天确认了道长出自静虚门下,叶且行就觉得他也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对他的态度顿时大变。“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坐,也吃点东西。”做势要让一半的椅子给他。


“你自己坐好。”这二缺货躺床上的时候还算乖,一出门简直静不下来。慕容释景本来不想管他,然而紧接着就被方宸皮笑肉不笑的警告了一回,只能老实当多动小黄鸡的保父。


“不要那么冷淡嘛,我们来聊天啊!”叶且行觉得他安全无害,立刻开始整天逗他玩。偏偏慕容释景冷归冷,却也没对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最多不痛不痒的给他几个白眼,他得寸进尺,行事越发肆意。


道长别过头不说话。他性子一贯冷淡,不知道怎么和这种人相处,偏偏方宸蓝湮几乎寸步不离,来自藏剑的这个家伙又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只能假装四处看风景。


“哇!!——”


一阵孩童哭闹声如雷贯耳,两个大人同时看过去。就见大树下站了三个农家小孩,一个男孩两个女孩,那两个女孩哭个不停,男孩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的说着什么,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去看看!”断腿的人立刻自告奋勇,慕容释景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直接纵身一跃——纯阳宫的正统轻功一施展,这才展现他曾经是个好弟子的功底。


叶且行托着腮看他弯下腰询问小孩,竟难得缓和了脸色,心里默默腹诽也不是只能摆一张死人脸的嘛。也不知道纯阳宫怎么也没人教教那位紫虚子平心静气……呸呸呸,不能非议长辈。不过比起其他人,明明他才是最符合恶人谷气质的一个好嘛!


他看着道长弯下腰,漆黑的长发映衬下半边侧脸眉目如画,听几个小孩子说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仿若一只云雀一般轻松跃上了树,那飞扬的深黑色衣襟,也仿佛成了云雀展开的羽翼。

 

他认真看着——然后感觉腿上一凉。

 

“呜哇——啊!!——”

 

慕容释景刚把沙包递给几个小鬼,就听到叶且行至少要凄惨一倍的惨叫。他皱了皱眉,回过头一看:却是一青一白两条大蛇趴在他的腿上,吐着信子去咬他腿上的野果。

 

“呀!是蛇!”孩子们一哄而散,八成是回家叫大人去了。而背着满满药篓的蓝湮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哎呀,小叶子,你怎么还没吃完啊。”苗疆少年眨巴眨巴眼睛,歪头。“大花小花今天帮我找了一天草药,很饿了呀。”


(六)


等几个村民扛着锄头赶到的时候,叶且行正靠着慕容释景坐在椅子上,一手抓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道长轻轻拍着他的背,做出安慰的姿态,四周空无一物,仅剩满地的药材。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上前询问之前发生的事,道长难得好脾气的解释蛇已经被他赶走,又感谢他们赶过来。几个村民客气了几句,又关心了一下面色惨白的叶且行,这才各自散开。


直到人们走得没影,蓝湮才从屋子里探出头,小心翼翼的迈出房门。两条灵蛇跟在他脚边往外游动,被他抬脚踢了踢,又老实缩了回去。


“小叶子,你没事吧?”他滴滴答答跑到叶且行身边蹲下,担心的抬头看他。“我、我也不知道你那么怕蛇……早知道就不给你吃蛇泡子了……”


“你还敢说!”叶且行想吐血,自从走进巴蜀地界,他就没安稳过!但从道长的肩窝抬起头,看着蓝湮一脸担忧和抱歉,他又不由有些心软。


“算了算了,也不是你的错,我就是吓了一跳。”他坐直身子,慕容释景立刻拿来手站起身。“那个蛇泡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不会有毒吧?”


“没有毒,就是山里的野果,只有我们才能分辨是不是蛇泡子……本来是专门用来喂蛇的,不过人也可以吃……”蓝湮干巴巴的解释。“我,我也知道你们中原人不喜欢吃那个,但谁让你那么怕苦,那个味道重,更压得住药味。”话虽如此,他总觉得有些内疚,又从腰间褡裢里翻出一个纸包。“我这里……采了一些悬钩子,不是蛇泡子,分你一半,剩下的是要给方宸的。”


山抛子这种野果西湖畔也有,叶且行松了口气,赶紧接过来。看着蓝湮眼巴巴看着他,一脸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他便朝他笑了笑。“干嘛呀,说不怪你就不怪你,我说话可算话。”


蓝湮顿时眉眼弯弯。“小叶子,你可真好!”一面又伸手去掏褡裢。“我送你一只虫子吧!”


“……虫子还能随便送人?”叶且行有些好奇。“不是说,你们苗人的蛊虫,只有自己能用吗?”


“有些蛊虫是这样,有些不是。像大花小花,就是菀菀……我妹妹养给我的。简单一点的蛊虫谁都能用。”蓝湮摸出一个绘着古怪花纹的小罐子,又从中夹出一只细细的红色虫子来。“送给你!”


叶且行顺手接过,托在手心左看右看。那虫子乖巧安静,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是什么蛊?”


“这是桃花蛊。”蓝湮趴在他膝盖上,笑嘻嘻的回答。“你要是喜欢谁,就把这虫子放到她身上,她就会喜欢你啦!”


传说里被苗女看上的人,就是这样用蛊勾走的。叶且行啧啧两声,对蓝湮说:“我们中原讲究一往情深、两情相悦,你们苗疆难道不在意那些?用蛊得来的感情,总觉得……不太靠谱。”


蓝湮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你那么好,你喜欢的人,肯定多少也是喜欢你的,桃花蛊只是让她更喜欢你而已。若是想要让一个讨厌你的人喜欢你,那该下心蛊才对。要是被下心蛊的人不喜欢下蛊的人,那就只能等死了。”他顿了顿。“我小时候倒是见过一回,死得可惨了。不过心蛊很难炼,动用它的蛊师肯定是动了真情,我就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不能将就。”


“感情的事哪能勉强。”叶且行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情圣的模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若是什么人都能将就,那那个人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也许吧。反正那个用了心蛊的阿姐伤心了一阵子,等下次对歌的时候,她还是去了。”蓝湮耸耸肩,站起身来。“我在山上采了蘑菇,今天晚上干脆吃……”


“如果有人对另一个人下了心蛊,却没有作用,这是怎么回事?”站在一边的慕容释景突然开口。


蓝湮叶且行面面相觑。慕容释景一向冷淡,几乎不主动和他们说话,今天突然自己开口,居然是问蛊虫的问题?


想想和他认识的师兄阿罗约,蓝湮脆生生的回答:“有很多种可能,或者他制的蛊有问题,或者那个被下蛊的人身边有蛊师,或者那个被下蛊的人身上有另一只更厉害的蛊虫,把心蛊给吞噬掉了。其实就像小叶子说的,下蛊永远不能一劳永逸,只不过多少能帮忙就是了。”


他想了想,又道:“心蛊的话,阿罗约师兄炼的就不错,你若是想要,回去之后不妨问问他,我倒是没学过。”


叶且行倒吸一口凉气:“……别说得好像那是大白菜好吗?!”


慕容释景若有所思,只垂着眼睛说了一句多谢,也不管叶且行叫着他的名字让他不要伤天害理,背着手钻进了屋子。


叶且行撇嘴:“枉我还觉得他是个好人,他不会真的去要心蛊吧?”


蓝湮道:“他又没说要去,你那么紧张干嘛。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只你们中原人老是纠结人的好坏……人心真那么简单,用好坏就能说清?”


“当然不是……不过,小湮。”


“怎么啦?”


“——那只虫子钻到我的衣服里去了!!!”


门外又是一阵鸡飞狗跳。门内的慕容释景眼眸幽深,又浅浅叹了口气。


****


傍晚方宸回来的时候,满意的看到药材都被收敛齐整,桌子上还摆着热气腾腾的一盆蘑菇炖鸡。蓝湮手艺不错,据说是在家养妹妹做习惯了,久而久之,倒成了一门手艺。


叶且行吐着舌头去夹鸡肉,一面问他:“那你不在家,你妹妹怎么办?”蓝湮从没提过父母,估摸着应该是孤儿,他也聪明的不提这茬。


“她跟着阿幼朵……师叔,自然有人给她们做饭。”就是没人做饭也饿不死她。蓝湮心里嘀咕。出来许久,他其实挺想妹妹,但一想到那小没良心送他出门之前大咧咧的让他带个阿都回寨子,又觉得实在没必要担心她。


说到阿都……他偷瞄了方宸一眼,恰巧万花弟子正看过来,对他赞许的笑了笑。蓝湮脸一红,左看右看,伸手夹了一只鸡腿放到叶且行碗里,咳嗽一声:“嗯……你多吃点,吃哪儿补哪儿。”


没等叶且行道谢,方宸也笑眯眯的把鸡头夹到他碗里。“没错,吃哪儿补哪儿哈。”对着蓝湮眨眨眼睛。


看着碗里的鸡腿和鸡头,总觉得自己被嘲笑了的叶且行无视了面前两个人正大光明的打情骂俏,决定把自动背景化的道长拖下水——他扒开鸡嘴,夹出舌头放到慕容释景碗里,义正言辞的抬起下巴:“给你,吃哪儿补哪儿!”


慕容释景:“……”


第二天蓝湮几乎是攀在方宸肩膀上被带去了药庐。叶且行目送他们离开,回头对慕容释景道:“你觉得他俩什么时候成亲?我们送什么东西当贺礼比较好?”


慕容释景斜睨他一眼,觉得自己完全没办法理解对方的思路:“……他们只是感情比较好而已。”


“感情好?感情好也不是这么好的。”叶且行坚持自己的意见:那两货绝逼是断袖!“算啦算啦,你肯定是不懂的。”苗人那么喜欢银子,要不送小湮几箱银锞子?


“哦。”慕容释景平静的接话。“看来你很懂嘛。”


叶且行:“……”为毛觉得我的人品受到了怀疑?“等等!我才不是断袖呢!”


另一边,原本兴高采烈出门的蓝湮恨恨的嘟着嘴,把一包包晒好的药材分门别类收进药橱里。方宸有些无奈的看了看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不悦气息的背影,转回头还要对来访者报以一如既往的微笑。


“李大叔,你的病已经好了,实在没必要特地……”


“哎呀,我家老头子的病多亏了方大夫你啊!”李大娘的大嗓门让方宸果断闭上了嘴。在外云游这些时间,让他充分明白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试图跟大妈抢夺话语权!


李大娘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无非就是没有你我们家老头子还有乡亲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方宸全程保持微笑,并谦虚表示这都是职责所在。


然后终于说到了重点:“不知道方大夫家中……可有议亲?”


背对着他们的蓝湮默默捏碎了一把贝母。


(七)


作为一名外表俊朗家世清白的有为青年,被问起婚事简直算得上耳闻能详,更何况那位李姑娘的意思实在不能表示得更明显。


方宸心里好笑,表面上还是摆了摆手。“并不曾。”没等李氏夫妻表达惊喜,他又继续说道。“不过在下早有意中人,此番回去,想来也是时候向他提亲了。”哎呀哎呀,背后的寒气越来越重了呀。


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温润的眸子止不住的溢出柔柔的情丝来,任谁也看得出,他对那位心上人的情谊非同一般,两个人之间根本插不进旁人去。


李氏夫妻虽然惋惜自家闺女芳心错付,但这位方大夫的意思表达得这么明确,他们当然也不好过多纠缠。不由道贺两声,绕开这个话题,又客气几句,拿了些滋补的药材,这便离开了。


方宸松了口气,确定四周再没有村民,转过身去唤了唤蓝湮:“小湮?”


那苗疆少年的背影一僵,似乎有些手忙脚乱,片刻之后回过头,却作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你……你找借口,找得很熟练嘛。”


咦?居然知道以进为退?方宸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的柔声回答:“怎么会是借口,我说的当然是实话。”


蓝湮咬了咬下唇,勉强保持语气的平静。“可你以前都没有说过……”


“这毕竟是私事,哪好多说。”蓝湮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笑面孔,方宸偶尔也会起坏心,想知道他不笑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小湮,你高不高兴?”


他该说高兴的,就跟楚师兄每每跟他说喜欢哪个阿姐,明明知道他不是认真的,他还是觉得很高兴。这次方宸是认真的,他更应该高兴才对。


蓝湮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勉强露出个笑脸:“当然高兴,我是不是该说恭喜……”话还没说完,就被方宸一把扼住下巴,抬起脸来。


万花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着他站定,一双黝黑的眼睛深深凝视着他。他难得收起了笑容,俊逸的面庞带着几分肃穆的神色,明亮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似的。蓝湮心底一颤,下意识的移开眼睛。


仿佛窒息一般的寂静里,半晌才响起方宸低低的声音。


“……可真不好看。”


蓝湮吸了吸鼻子。“什么,什么不好看?”


“我以前就想过若是我有了心上人,肯定要让他保持最好看的姿态,只有幸福的人才是真正好看的。”方宸托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一动,揉了揉他的嘴角,“我的心上人……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蓝湮眨眨眼睛,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然而方宸看着他眨巴着眼睛的茫然模样,心里顿时像被猫爪子挠了一样痒痒,就着此时的动作低下头,在那粉嫩的嘴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直到双唇相贴,气息交融,蓝湮才算彻底醒过神。虽然明白自己算是被方宸耍了一把,但突如其来的喜悦已经压过了一切。蓝湮弯了弯嘴角,伸手一把抱住方宸的脖子,跟着就把舌头探了过去。


两个人初初说破心意,热情似火的亲吻了很长的时间,好一会儿才气息不稳的分开。方宸挠着小苗医的下巴,贴着他的额头问他:“现在高不高兴?”


“高兴!”蓝湮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灼灼的火光,看着近在咫尺的方宸带笑的嘴角,又忍不住贴上去亲亲。


苗人的热情真是让人不能更爽。万花弟子被亲得神清气爽,本来按在蓝湮身边的手顺势滑下去搂住他的腰,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他扎得紧紧的束腰。


“小湮,我听说,你们苗疆确定关系,是要交换腰带的……?”


****


慕容释景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的流云,刻意无视了紧紧贴着他坐着、一只手还死死抓着他袖子的叶且行。


另一张床上坐着大夫二人组。事实上在他们进门之前,叶且行就借口太无聊,死活要和他挤在一起。所以方宸和蓝湮一进门,就直接坐在了空出来的那头炕上。


藏剑弟子睁着清澈的大眼睛,仔细打量着房间另一边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两个医师。


“慕容,你觉不觉得那两个人有点不对劲?”


你哪天看他们对劲过?道长腹诽。


“小湮的嘴巴怎么突然肿了,早上明明还好好的。还有还有,他们俩是不是换了腰带?难道他们去洗澡了?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洗澡?”名侦探叶且行嘀嘀咕咕,狠狠拉了一把助手(自以为)慕容释景的衣袖。


慕容释景跟着瞄了那两人一眼,总觉得被叶且行这么一说,那俩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过……蓝湮毕竟是苗人,大白天野战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喂,我说了那么多,你就不能说句话吗?”叶且行有些不悦的拉着他的衣袖使劲晃。脸长得那么好看,偏偏是个闷嘴葫芦,真是太无趣了。


相较而言,他其实更喜欢和蓝湮说话。但看看那两个连体婴一样的家伙……叶且行宁愿选择身边的闷嘴葫芦。


“你要我说什么?”看着袖子已经被扯得不像话,慕容释景扳开他的手指,让他不要再祸害自己的衣服。


“说我好聪明!”什么叫得寸进尺,这就是!


“你好聪明。”慕容释景觉得自己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再说我好帅!”藏剑弟子找到了新的游戏,兴高采烈的抓着玩伴的手掌。道长的声音低沉而内敛,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你好帅。”慕容释景说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真好”没什么区别。


“说你喜欢我!”亢奋的二少开始作死。


“不,我不是断袖。”道长严肃的拒绝。


叶且行:“………………等等,我也不是啊!”


另一边,蓝湮和方宸手拉着手膝盖靠着膝盖坐在一起,也在讨论俩病人突飞猛进的关系。


“之前你说藏剑山庄都很正派,我还担心他俩会打架呢。”蓝湮笑嘻嘻的把玩着方宸的手指。“看现在不是相处得很好。”


方宸不以为然,叶且行那个二货根本没有那根神经,也不是每个正派人士看到恶人就喊打喊杀的。“小叶子毕竟还没入阵营,慕容除了冷淡了些,也不像个恶人。”


“这倒是。”道长表现得安全无害,倒让蓝湮有些满意。鉴于他一直没为他解蛊,也不清楚对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这也并不重要。“说起来,那个名剑大会……你要去参加吗?”


“我们万花谷自有谷主去,我自然是无所谓的。”看着蓝湮有些跃跃欲试,方宸故意逗他。“难不成小湮倒有心去争夺那流风剑?”


“我?”蓝湮摇摇头,他专注于医术,连蛊术都不是那么精心,更别提武技了。只不过他家师父玉蟾使夙瑶一心向往中原人的生活,蓝湮这次便耍了些小心思,首先将请帖送到阿幼朵手中——作为五圣使中最闲不住的一个,她肯定会闹着去中原,而要看住肆无忌惮的阿幼朵,同行者自然是自家老成持重的师父无疑啦!


就是不知道菀菀会不会跟出来,若是师父妹妹都在,蓝湮便是对那名剑大会兴趣不大,自然也会想跟去看看。他对方宸并没有顾忌,干脆把这些事情说给他听。


“你这个聪明的小家伙。”方宸好笑的刮刮他的鼻子,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地方耍心眼。“不过,你就那么肯定曲教主不会自己去?就算不愿意去藏剑山庄,去七秀坊见见故人也好吧。”七秀姐妹感情极好,是以七秀坊和藏剑山庄虽然离得不远,关系却也谈不上多好。


去见见故人当然好,可是教主她现在是个萌萝莉啊!!!蓝湮这才想起自己没跟方宸解释过这件事。虽然他几乎没抱什么希望,但迟疑了一下之后,还是小声告诉方宸曲云因为走火入魔身体缩水的事情,询问他有没有办法治疗。


因为同时修炼两种功法而走火入魔,导致身体逆行生长,方宸倒不是没听说过这类病例,只自己并没有见过。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不敢担保自己的医术。“等以后回了万花谷,我去问问师父。毕竟我也不了解七秀坊和你们圣教的武功心法。”


“这件事,可别让小叶子知道了。”因为凤瑶也一样对此束手无策,方宸没办法,蓝湮也并不失望,只叮嘱他别说漏嘴,惹得叶且行不舒服。“不管我们教主跟他家二庄主以前发生过什么,这件事情和他的确没关系。”想了想,又道。“也别让七秀坊的人知道,教主不欲让她们担心。不过我觉得,就算是这样,教主过得其实挺不错。”


虽说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但蓝湮总觉得,来苗疆之后曲云虽然有些气运不顺,但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新的开始。


毕竟来日方长,再多的苦难,也总会成为过去。


(八)


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方宸看完了村里卧病在床却也逐渐好转的病人们,难得有机会和蓝湮并两个病人一起坐在院子里闲聊两句,话刚说了一圈,就听见远远有个甜甜的女孩的声音传过来。


“哥哥!”


他看到身边的蓝湮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豁然起身,迎着那几个走过来的人影跑过去。“菀菀!”


是五毒教的人来了?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也跟着站了起来,慕容释景理所当然的扶住了叶且行,一同向那几个人影看去。


就如蓝湮之前的估计,阿幼朵一接到请帖,立刻缠着曲云要求去中原。她一贯任性,又倍受几个姐姐的宠爱,曲云被她缠得受不了,只能点头同意,只是让凤瑶和她同行,一方面为了看住她,顺便带两封信送去七秀坊和藏剑山庄,也算表明她的态度。


凤瑶一身轻松,只带了必备的蛊虫和玉蟾。阿幼朵却带了两个弟子,一个是她十分喜欢、实际上大了她近十岁的弟子楚飒,另一个是她更喜欢的小弟子兼闺蜜、蓝湮的妹妹蓝菀,一行四人外加此次奉命前往藏剑山庄的唐无寻,一出门就跟着蓝湮的玉蟾直奔阴差阳错四人组而去。


蓝小菀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一身苗疆女子常见的蓝襟衣衫,绣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鸟兽,闪亮亮的银饰几乎挂了满身,尤其是那顶银制头冠,几乎遮了她的半张脸。叶且行看着蓝湮狂奔过去,毫不费力的一把把她抱起来,有些明白小苗医身量不高力气却大的原因了。


“师父,师叔,师兄,唐公子。”蓝湮嘴上老实叫人,眼睛却还巴着妹妹不放,一叫完人就迫不及待的把她向上抱了抱。“菀菀,你是不是瘦了点?明明说了我不在,你也不准挑食的。”


“没有挑食。”蓝菀声音甜美,好似黄鹂鸟鸣叫一般,上挑的尾音随时都是一副撒娇的语气,配上她可爱的外表倒挺讨人喜欢。“就是想你~”


“我也想你。”当哥哥的十分感动。“以后都不跟你分开了。”


“啊?”阿幼朵忍不住插嘴。她穿着打扮和蓝菀十分相似,乍一看倒像一对双胞胎姐妹。“你以后不打算把菀菀嫁出去了?”


“阿幼朵!”凤瑶轻轻呵斥了一声,眼睛里却并没有什么斥责的意味,反而满含笑意。“我看是你舍不得把菀菀嫁出去吧。”


“不嫁也没关系,哥哥养你!”蓝湮回答得丝毫无压力。他们家有田有房,还有他在,菀菀就是不嫁人也无所谓。


“好样的,伢子!”楚飒一巴掌拍在蓝湮后脑上。“以后让你家菀菀多娶几个,你就嫁出去吧!”


“哼!”蓝湮被他拍得一个踉跄,嘴上却也不服输。“师兄放心,师弟绝对不会抢在你前头的!”


他们苗疆人围在一起,说的全是晦涩难懂的苗语,气氛又热烈得根本让人插不进话,因为同路而搭伙的唐无寻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便朝方宸他们走过去,和他们互相见了礼。


方宸和叶且行都简单介绍了自己。说到慕容释景,道长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方宸却轻描淡写的说他是位纯阳弟子,有意隐瞒他是恶人的事实。反正大家都换了衣服,自己不说也看不出来来自哪方。


虽说毒公子唐无寻也算不上什么正义之士,但谁不知道唐门是出了名的有钱好办事,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


叶且行被慕容释景扶着,老老实实的同唐无寻告罪,说自己没能亲自将请帖送到唐家堡,实在是失礼。不过唐无寻虽然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却也不至于和一个病号计较。


因为叶凡和唐小婉那点儿事,唐门和藏剑山庄至今关系仍然尴尬。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前,还是不要闹出别的什么事来的好。


也不知道无乐找到那丫头没有,唐无寻在心里琢磨。唐小婉从小身体不好,一直养在深闺,几个同辈兄长对她的感情其实有些不冷不热,只唐无乐和她亲近一些。见惯了唐家堡里各式各样不让须眉的巾帼,对这个娇娇弱弱又没什么用处的妹妹,唐无寻其实真怀疑她怎么就生成了唐家的人。


不过现在还好,至少还搭上了藏剑五少。唐无寻好笑的眯起眼睛,当年大姐唐书雁的婚事都那么一波三折迷雾重重,他和大哥至今都查不到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今这小妹的婚事,不知道他们敬爱的堡主又在打什么主意。


当然这些事情也和他无关,名剑大会自然还是要参加的,也顺便能再和藏剑山庄好好谈谈。但此次名剑大会的主角却不是他,而是尚在枫华谷的唐无影,只他现行一步,两兄弟约好在扬州碰面。


因为这一层思量,他对叶且行的态度也就好了几分。叶且行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扭头就跟慕容释景咬耳朵:“这个毒公子也没传言里那么可怕啊。”


道长心里又有另一本帐。他在恶人谷里也很有几个交好的朋友,一个是阿罗约,所以即使身上一直带着蛊虫他也不怕蓝湮,也有一个出身唐门的,所以并不愿意和笑容满面的唐无寻多打交道。这些话他不欲告诉叶且行,只挑着好听的告诉他:“你以前不也觉得苗人凶神恶煞?”


叶且行笑起来:“也对,小湮就很好。”他在心里说,以前觉得恶人谷里的人也一样凶神恶煞,但慕容释景就算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坏人嘛。


凤瑶一行并没有停留多久。毕竟那四个人一身苗衣,让许多村民看到,都胆战心惊的向这边张望。蓝湮虽然有心让自家师父到中原走走,但不想她一出门就遇到这些不高兴的事情,也不留他们,但他自己还是决定留下来帮方宸的忙。


蓝菀可怜巴巴的抱着他的腿不放。“哥哥才说不跟我分开的,哥哥说话不算话!”


阿幼朵也帮她抱不平:“菀菀帮着你偷跑出来,你居然过河拆桥,果然一出寨子心就变了!”


说起私跑出寨的事,凤瑶脸上还带着笑,手指却狠狠的拧了把蓝湮的耳朵。蓝湮单修医术,这点很得她喜爱,但武功不能再烂,所以她才不愿意放他出寨——不过蓝湮偷溜这事要说她一点不知道,那肯定是骗人的,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等蓝湮说了村子和同行者们的情况,她反而赞成弟子留下来。


“你想要见识中原医术,这正是大好的机会。不过不要在外面惹事,别让我为你担心。”


蓝湮连声说不敢。


搞定了师父,接下来就是妹妹了。蓝湮看着蓝小菀晶晶亮的眼睛,犹豫半晌,还是红着脸低头和她咬耳朵。


“呀!”小丫头立刻高兴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方家阿哥!阿哥!”她放开蓝湮就直冲方宸而去。“你如今也是我哥哥啦!”


楚飒之前就发现那万花弟子的腰带不大对劲,只在一边憋着笑,现在听蓝湮一确认,顿时哄笑起来,还随口唱了一段祝贺新婚的山歌,把蓝湮臊得不幸,扑上去打了他两下。


还是凤瑶说了句公道话:“行了行了,反正都是你自己做主,想好了就行。”又压低了声音说。“不管以后出了什么事,只管回寨子里来,我们怎么也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虽然向往中原人的生活,却也不怎么看得上中原人的品性。教主跟那个名门正派的二庄主都快谈婚论嫁的感情,还不是一样说断就断了。苗人最是护短,即便是好脾气的凤瑶,也宁愿是她徒弟对不起别人,而不愿意别人对不起蓝湮。


这边蓝湮点头称是,那边方宸顺手把蓝小菀抱起来,还没来得及从身上摸个什么东西当见面礼,就感觉脖子上一冷,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他低头看怀里的蓝菀,这个时候才看清那小姑娘的容貌,和蓝湮有七分像,却比蓝湮打眼许多。主要是她生了一副笑模样,眉眼上挑,不笑也翘,脸上圆圆的两个酒窝,一张小脸和她的声音一样甜美喜人。


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圆滚滚的手指头按着一只通体发红的小蝎子,带刺的大蝥就压在他的脉搏上。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美动人,却透着一股莫名的阴冷。“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对我哥哥究竟是什么心思,但若是让我知道你日后对不起他,你就等着生不如死吧!”


蓝菀拜在阿幼朵门下,头上师兄师姐一大串,她最小又最得阿幼朵喜爱,两个人整天厮混在一起,不是姐妹也胜似姐妹。她只有蓝湮一个亲人,当着他的面怎么乖巧怎么来,背着他却最喜欢跟阿幼朵一起折腾其他人。她嘴上说着方宸是她的另一个哥哥,其实也就是把他当个玩意儿,如果他对她哥哥好,她当然就会对他好,但如果哪天他学着中原薄幸的那一套……


那方宸就该像那些擅闯苗寨又没能力自保的人一样,做她炼蛊的温床!


(九)


方宸看着那只毒蝎子,心想果然不是每个苗人都跟小湮一样。这个小姨子长得这么可爱,以为是只小蝴蝶,谁知道是只小蝎子。


五毒教之所以那么被中原武林排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它门下弟子手段太过毒辣,有伤天和。再加上一个善恶不分的唐门,整个巴蜀地区几乎都是正道武林的禁区。


但方宸胆子不小,决定跟蓝湮在一起的时候也想过这些情况。见蓝菀死死的盯着他看,他便微微一笑,朗声说道:“好啊,如果我日后真的对不起你哥哥,你就来找我算账好了。”


蓝菀见他果然不害怕,便松开蝎子的大蝥,那只蝎子就一溜烟爬进了她的袖子。她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拍了拍方宸的肩膀。“你对我哥哥好,以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又嘟起嘴巴。“可先说好,我才是哥哥最重要的人,你可不能跟我抢。”


这个时候又像个小姑娘了,或许本来就是个小姑娘。方宸心想,有意讨好她:“你这么任性,也不怕你哥哥知道?”


蓝菀就睁大眼睛看他:“我这么乖,哪里任性了!”又对他甜甜一笑,明显是知道他不会告诉蓝湮了。


等蓝湮看过来的时候,这一大一小俨然已经是一对亲兄妹。等到道别的时候,蓝菀还一本正经的拉着方宸的手,让他跟蓝湮都要保重身体,早点来扬州和他们碰面。


于是等到几个人走得没影,蓝湮收回依依不舍的目光,回头就缠着方宸说话。“我妹妹可爱吧?”一副与有荣焉的妹控模样。


方宸目不斜视:“可爱。”这绝对是大实话,蛇蝎美人也是美人啊。


“她现在越长越大,越来越像师叔了。”蓝湮作好兄长状感叹。“不过有主见一些,也是件好事。”


方宸微微一愣,有些摸不准他到底知不知道蓝小菀的真脾气。但看着蓝湮眼底的温柔,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不管蓝菀是个怎么样的姑娘,她都是蓝湮嫡亲的妹妹,中原人尚且在意血缘亲情,更何况是出了名排外又护短的苗人?


于是这件事情就此揭过,四个人还是继续住在小山村里。瘟疫治疗得差不多,叶且行的伤腿也好了大半,空闲的时候,方宸领着蓝湮带着蛊虫给村民们带路,让他们从被地龙震得乱七八糟的山地里重新找出一条走出去的小路来。等他们有人从山下的集市买回了东西,两个医者也就彻底放下心来,开始商量离开的事情。


他们俩说好要一起去藏剑山庄见识见识那名剑大会,顺便把叶且行送回家,只慕容释景大概不会和他们一起走。


方宸对此沉思许久,蓝湮倒没什么想法,转身就去给道长解了蛊,问他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走。如果他要回恶人谷,就让他带句口信给阿罗约,让他常回寨子看看,也参加几次对歌,都那么大了还是单身,也不怕说出去惹人笑话。


道长总觉得他是满心喜悦没处发泄,所以迫不及待的到处秀恩爱,也不知道为情所困的阿罗约听了这句口信,会不会特地赶回苗疆揍他一顿。


不过如果好友能就此移情别恋,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不假思索的一口答应了这个要求。


“这么说你还是要回恶人谷咯。”和平相处了这么些天,蓝湮对他多少有了些感情,虽然有人送信是好事,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来。


“慕容,不然我们先一起去扬州吧?看过名剑大会之后你再回恶人谷,反正师兄是不会对名剑大会感兴趣的……”


慕容释景摇了摇头。“我还是尽快赶回去比较好。”


“你也和小叶子一样有任务吗?”蓝湮有些好奇。“那这样我就不留你了。”他顿了顿,又郑重的说道。“小叶子肯定很舍不得你,记得一定要跟他道别哦。”


看着欢快的蹦哒远去的蓝湮,慕容释景第一次觉得热恋中的人真是太讨人厌了。


“所以,要我提前和你郑重道别吗?”他回过头看了看背后那棵老榕树,叶且行刚才用鞋子磨地的声音蓝湮肯定听得一清二楚。


藏剑弟子磨磨唧唧的从树后走出来。在他的脚伤有所好转以后,方宸就用树枝给他做了只拐杖,让他能自己行动,不过即便如此,叶且行还是喜欢围在慕容释景身边打转。


道长走过去扶着他的手臂,带着他开始一天两次的例行散步。


“其实,如果你是想为你师父和师兄报仇,也没必要去恶人谷。”叶且行低着头,小声对慕容释景说道。“如果你们大师兄还在,肯定不希望你们这样……”


是啊,如果洛风还在……可是他已经不在了,留下来的人也没法选择软弱。慕容释景拍拍他的肩膀,同样低声回应。“我并不是身不由己的。”


每个选择进入恶人谷的静虚弟子都有自己的打算,慕容释景也不例外。既然名门正道没办法让他复仇,他自然就要寻找别的途径。


而除此之外……就像其他三个人看到的,他其实还保持着昔日纯阳弟子的清冷和高傲,也并没有任何为虎作伥的举动。


“而且,恶人谷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慕容释景感叹道。“就像阿罗约,虽然你们都叫他血蜈蚣,但他杀的那些人没一个是不该死的。还有其他很多人,他们不是想害人,实在是身不由己。”


叶且行有些不高兴:“不认识你的人,谁会知道这些。”大多数人都只看得见眼前的东西。


“名声?反正入不入恶人谷,静虚也已经没什么名声了。”慕容释景不以为然。“与其被视为纯阳宫的弟子,我倒宁愿做个恶人!”


有些仇恨最终能够释怀,有些仇恨却始终不能原谅。叶且行也知道自己并不了解慕容释景的过去,也没什么立场劝说人家放下,但还是忍不住抓着他的袖子,死死的握紧。


“你……要是以后别回纯阳宫,也别回恶人谷,那就好了。”他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着某些自己也知道不可能的企盼。“那些人都对你不好……可总会、总会有人对你好的。”


“——起码我会对你好的。”


慕容释景静静地低头看他,忽然不想再说话。


他还记得那一天,长风吹拂的山崖上,他被几个纯阳弟子围攻。危难之际,却是这个人骑着马从树林里钻出来,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拔剑为他挡住了刺过来的一剑。明明刚刚知道他是恶人的时候整天明里暗里的盯着他,没两天却又觉得他不是个坏人,像只学步的小鸡仔一样整天跟在他身边,越来越得寸进尺,越来越……亲近他。


换做是别人,慕容释景免不了要感叹一句缺心眼的倒霉蛋,但是叶且行……让他没由来的觉得,有些安心。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有缘千里来相会?


这个念头一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他从来不信命,是实在不敢信、不愿意去信。可为什么,偏偏是叶且行,偏偏……让他遇到。


他突然想起了阿罗约。


他想起出门之前,好友一脸不耐烦的往他的包裹里塞药瓶,让他见到正道人士就绕道走,特别不准和纯阳宫的人起冲突。他嘲笑对方老妈子做派,阿罗约一巴掌拍过来让他闭嘴。五毒弟子说你一个人我可放心不下,等着瞧吧,回来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自从霍青城死后,他就越发患得患失起来。


事实上也是如此。如果他不是一个人、如果他是和叶且行一起,偶遇纯阳宫一行人,他是会像阿罗约嘱咐的那样绕道而行,还是刻意上前挑衅?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叶且行的手臂。


“我现在,非回恶人谷不可。”尽管叶且行早有准备,听他这么笃定的拒绝,还是有些难过。然而那恶人道长看着前方,却继续说了下去。“等到一切了结以后……纯阳宫回不去,又不回恶人谷,我该去什么地方去呢?”


一阵微风拂面而过。叶且行微微一愣,侧过头去看他。慕容释景的侧脸仍是那么清秀俊逸,嘴角却微微上挑,是难得愉悦的弧度。


他的嘴角跟着勾起,忍不住止不住的露出微笑来。


“你来藏剑山庄找我!一定要来找我!”


“然后让你把我这个前恶人抓去给那劳什子名门正派?”


“这是什么话,我回去就买房子!”叶且行兴高采烈,在心里盘算了下自己的积蓄,又想着什么地方环境合适,还要把旁边的一套留给叶无极……


直到额头上被轻轻一敲。


“你呀……”轻得好似一声叹息。慕容释景微笑着收回手,拉过他的手握在手心。


第二天,慕容释景随着村民一起去了趟山下。


没过几天,清晨叶且行一觉醒来,就发觉房间另一头炕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阳光透过窗户懒洋洋的照亮房间,寂静无声里,慕容释景已经没了踪影。


(十)


蓝湮换回苗衣,给头上束上头巾银簪,带上项圈并手钏脚钏,这才满意的对着溪水中映出的苗疆少年满意的点点头。


这段时间一直穿着汉人的衣服,穿得他浑身别扭还不能反抗。如今只是换回衣服,倒感觉像是重活了一世一样。


他这边打量着自己的模样,那边叶且行坐在树下嚼着草根,抬头一看他一副对水梳妆的模样,背景一片山青水绿、鸟语花香,顿时就起了调笑的心思。


“哟哟,哪来的俊俏小娘子,还不快过来让小爷我看看!”


蓝湮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嘟囔道:“小叶子,你这几天越来越讨人厌了。”


叶且行也不高兴的看他:“如果你跟方宸这两天注意一点,我就不会那么讨厌了!”


那天慕容释景不辞而别,叶且行心里明白他是不愿意直面离别让大家伤感,却还是很是低落了两天。蓝湮倒是安慰了他几天,但他跟方宸正值感情最好的时候,偶尔一个眼神交汇都甜得腻人,两相一对比,形单影只的叶且行越发郁闷,于是整天插科打诨的夹在他们中间,存心不想让他们独处。


蓝湮磨牙:“你都喝了三天加了黄连的药了,还这么不老实,小心方宸想出更可怕的方法来哦!”


“哼!”本着我不快活你们也别想快活的心思,叶少爷皱着张脸义正言辞。“我才不怕喝药呢!”


蓝湮面无表情道:“今天你就跟大花小花抢蛇泡子吃吧。”


叶且行:“……”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


“我听方宸说,恶人谷离得好远,也不知道慕容现在到了哪里。”蓝湮托着下巴看他。“你去过恶人谷吗?”


叶且行也摇了摇头:“江湖传言,那里是人间地狱。不过现在我可不相信啦。”


“你说得对。”蓝湮点头。“这人世间,哪有什么人间地狱啊。”他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好啦。马车已经备好,是出发的时候了。”


方宸前几日去山下购置了一辆马车,为的当然是叶且行那条好了一半的伤腿。他昨日同村长道了别,又花了半日接待闻讯而来的诸多村民,谢绝了他们对他留下来的恳求,顺便接受了各式各样诸如鸡蛋大饼等礼物,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叫醒了蓝湮和叶且行。两个人去溪边洗漱时,他已经飞快的打理好自己,跑去看马车上的东西是否齐全。


然而蓝湮和叶且行一走过去,就见有个纤细的身影挡在方宸面前,显而易见,两个人是在争执着什么。方宸朝向他们的脸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悦。


一见是那位李姑娘,蓝湮就立刻撅起了嘴。叶且行看热闹看得欢快,还不忘捅捅身边的五毒弟子:“放心,你比她漂亮多了。”


蓝湮:“……一点都不值得高兴好吗!”


方宸也有些郁闷。对于李姑娘这个存在感薄弱的桃花,他还真心没怎么当回事,也不觉得自己表现得能令人误会。然而这个姑娘突然跑过来问他要不要带她走,他除了受到了惊吓就是受到了惊吓,一点水分都没有。


“李姑娘。”万花医师试图劝说她。“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让你的父母今后如何自处?”还是忍不住带出几分埋怨。他可不是潇洒不羁的藏剑五少,会觉得私奔是理所当然的手段。


李姑娘泪水涟涟。“此生是我对不起爹娘,来生愿做牛做马回报!”


“与其想着来生,不如现在就自重。我与李姑娘并无鸳盟,李姑娘也不要陷方某于不义的好。”


这边方宸义正言辞,那边蓝湮放下心,却想起另一件事来。“说起来……你们家哪位庄主,是不是拐了人家唐门的姑娘?”


为毛他会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叶且行立刻装作四处看风景。“方宸跟你说的?其实嘛,五庄主也是年轻气盛……”


“没有啊,整个巴蜀都知道。”蓝湮一脸无辜,叶且行只能呵呵。“有说他俩私奔是因为藏剑山庄给不起聘礼,有说你们五庄主是个绑架无知少女的人渣败类,有说……”


“等等!”叶且行顿觉不对。“怎么都是藏剑山庄的不对!?”


“那还不应该?巴蜀可是唐门的天下!”


“……”回去要把这事告诉二庄主!


没过一会儿,李家夫妇就赶了过来。李大爷一脸羞愧的向方宸致歉,李大娘全不复平常疼爱女儿的模样,上来揪着头发就要上巴掌。


方宸虽然脸色不豫,此时还是开口劝说:“李姑娘年纪还小,你们日后好好教导就是。”


然后虎着脸看向角落里窃窃私语的蓝湮和叶且行。“还不过来!”


两个少年相视而笑,快步跑上马车。马车里扑着厚厚的棉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叶且行伸手按了按,拉着蓝湮坐下,放下了门帘。


方宸坐上车辕,执起马鞭。“架——!”马匹长嘶一声,沿着若隐若现的小路小跑起来。


重获生机的小山村,那山、那湖、那些人……统统被抛在了身后,逐渐远去了。


蓝湮从窗户向后看,青山绿水好似一幅铺开的画卷,天光柔柔普照大地。细细的微风卷起他的头发,他抬手压了压,回头看向叶且行,眉目流转的笑了起来。


“之前说好去了扬州,你要请我喝酒,这个可不能少。”


叶且行哈哈大笑起来。


“放心,这个绝对少不了你!”


自是一路笑语连连。


——那个时候,藏剑弟子还不知道,一条消息已经传遍了藏剑山庄和唐家堡内外。


唐无乐为救私奔的叶凡和唐小婉,死于霸刀之手,尸骨无存。


****


慕容释景怎么也想不到,他快马加鞭跑回恶人谷,面对的居然会是这样一副景象。


“这是谁?”他看着躺在自己床上浑身是伤、烧得神志不清的病号,觉得自己明明只走了几个月,阿罗约就不是以前的阿罗约了。


不是阿罗约的五毒弟子拧着帕子,用药酒给病号擦手擦脸。“我也不认识,谷主扔给我的。”


“……正常情况不应该扔给毒皇院吗……”你不是单修毒经的吗?!


“得了吧,看他病成这样,肖药儿不吃了他就算好了。”面对慕容释景诡异的目光,阿罗约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找附近的师妹要了几只冰蚕和碧蝶。”


潜台词是他就算最后死了我也尽力了。


“他的脸……”俊秀不是重点,伤成这样也等于毁容了。重点是一半阴一半阳的肤色,好像是某个门派的招牌啊。


“唐门的,我估计这才是谷主把他扔给我的原因,你联系一下唐羽吧,看看这个人还有没有人要。”阿罗约抬起下巴,示意他看一边的矮几。那案台上放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面具,上面留着几道深深的刀痕,还有几片机械碎片,慕容释景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千机匣的碎片。


他身上的伤大多也是刀伤,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还隐隐渗出血来。但阿罗约觉得,这样严重的伤势,就是人活下来,武功也差不多废了。


也不知道这人能不能接受。


知道这人跟他们没什么关系,慕容释景也就不再在意。对方睡了他的床,他晚上和阿罗约挤挤就行。


他把带回来的东西递给阿罗约,随后坐下来,就着桌子上摆着的凉茶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我这一路上,遇到了几个有趣的人,有一个让我带句口信给你。”


“哦?”阿罗约拆开他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露出一支遍体通红的药草来。他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不会是我的哪个师弟吧?”


“嗯,叫蓝湮。”慕容释景简单交代了蓝湮的口信和他和方宸的事情。


“啊,是万花谷的人啊。”阿罗约笑了笑,看上去很为蓝湮高兴。“那伢子心思单纯,又醉心于医术,找个万花医师也合适。不过他是凤瑶师叔最喜欢的弟子之一,还有蓝小菀这个妹妹,若是那人负了他,恐怕就不是身不如死那么简单了。”


方宸胸襟开阔,为人也不虚伪,道长对他印象不错,便随口为他美言了几句。“我看他是个好人,你也别把中原人想得太坏。再说,你那个师弟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那是自然,我圣教弟子哪个好欺负。”阿罗约点了点头。“对了,最近少谷主不在谷内,你若是想做什么,最近正是好机会。”


“……少谷主又去浩气盟了?”


“不。”阿罗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来。“他去藏剑山庄了。”


——此时此刻,莫雨正临风站在扬州一栋酒楼的屋檐上,静静的看着对面酒楼雅座敞开的窗户。


那里面坐着一个俊朗的华服青年,举手投足俱是大家贵气。他举起手中的白玉酒杯,对着莫雨遥遥致意。


唇角的笑意恰似三月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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