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匪石,不可转也。

譬如朝露

《[越兰粮食]春草年年绿》(四)-(五)

(四)

几个人的家宴虽然算不上热闹,却也温馨动人。孙月言执壶方兰生把酒,小沁儿可劲的给自家大伯夹菜,连小小的方谨行也被爹爹抱着给陵越拱手作揖,憨态可拘的小模样哄得大人们俱是笑出声来。

看着兰生妻子温婉,儿女双全,陵越的心也算彻底定了下来。他已经没了师弟,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就显得比什么都重要。尽管往日里,他们一个仙山苦修,一个人世安稳,但在这样的时刻,他也是很乐意同弟弟共享阖家团聚的喜悦的。

但离别并不会因为幸福而消失。以陵越的性格,也不可能完全放心交到芙渠和陵肃两位长老手中的天墉城。在琴川小住了一个月,他便同兰生辞行,准备返回昆仑了。

方老爷并没有挽留他,倒是承诺会好好安慰沁儿,免得她会哭鼻子。

 

似乎自从经历了那场最刻苦铭心的离别之后,再也没有离别能将他击溃。


偏他这样好似看透一切的淡然,才是最让陵越担心的地方。那些过去,他至今仍觉历历在目,方兰生比他更敏感记事,难道真的这么容易放下?然而因为幼时那一段往事,他对待这个弟弟从来是温柔多于严苛,和玉泱一样,总归是怕他怕了他。然而这样一来,遇到一些事情,他却也不好开口了。

不过没等他起身,孙月言却趁着方兰生不在家时找上门来。方夫人连孙奶娘也没带,只带了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和陵越一起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开口先是告罪。“大伯见怪,有些话,实在没法当着夫君的面说,偏偏大伯马上要离开,这些话……我总得和您说一说才行。”

陵越心里疑惑,不知道这位温婉的大家小姐想和他说些什么,却还是温柔的宽慰她。“弟妹有话,但说无妨,只要是大哥我能做到的,自然义不容辞。”

月言抿嘴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除了大哥你,我也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她看着不远处枝头打着花苞的报春花,深粉浅紫簇拥成层层叠叠的长河,下意识的拢了拢绣着兰草的衣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喃喃说道。“怀着谨行的时候,我和夫君一起在夜市上买了四盏花灯,分别是给我们一家三口还有您,乞求平安喜乐,然后夫君又买了一盏,说是要给二姐,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也能过得很好。”

 

“那个时候,真是快乐啊……嫁给他之后的每一天,我都这样快乐,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说来也不怕您笑话,虽然以前……我也等了他一段时间,但心里一直觉得他其实不会回来,就好像他曾经放弃过我一次,我什么办法都没有,除了等待还是——”

 

“弟妹说笑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兰生也不会随便离你而去的。”陵越心里一紧,不急不缓的打断她。他有些担心这是贺文君的灵魂影响了她,虽然那也是个可怜的姑娘,但是逝者已逝,还是不要再打扰活人的生活的好。

 

孙月言有些不好意思的偏了偏头:“让大伯见笑了,我知道这些都是我胡思乱想。”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但我知道,你们经历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夫君他、他——他其实,没有自己认为的那样看得开……”

 

陵越温言:“只要有你,有沁儿,有谨行在,他总会彻底走出来的。弟妹不要担心,兰生已经是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只是担心……”孙月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一叹。“总之,若是以后,夫君有什么不得已的地方,还望大伯,多多帮衬。全都……仰仗大伯了。”说罢一脸认真的和他对视。

 

“兰生是我的弟弟,无论他遇到什么,我都会帮他的。”虽然不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但陵越还是不急不缓的再三承诺。直到孙月言似乎安下心来,起身告辞,他起身相送后站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五)

 

等到陵越真正明白月言话里的意思,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他从天墉城匆匆赶去琴川,一路马不停蹄,早没了一年前的轻松愉悦。

 

等走进方府大门,绿树花荫还是旧日模样,处处可见的惨白和若有若无的哭声却让一切都显得不同寻常。陵越心里焦急,直直闯入内院,就看到大厅里黝黑的棺木搁在正中,一个大大的奠字挂在棺木前,桌子上摆着方夫人描着金字的灵牌。孙奶娘一身素缟,跪在灵前,止不住的抹泪。

 

陵越难得失了礼数,竟然直直的走过去抓她的肩膀。“兰生呢?沁儿和谨行又在哪儿?”

 

孙奶娘拿着手帕抹了抹脸,哀声道:“老爷……老爷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好几天了。小姐带着小少爷,都在小姐的房间呢。您……您快去看看吧。”

 

陵越首先去看了看姐弟俩。沁儿搂着谨行坐在床上,两个人都是一身素白,默不作声神情恍惚,双眼通红,不时抽泣两声。陵越一走进门,就被看到他的沁儿冲过来抱住。小姑娘使劲搂着他的腰,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方谨行也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叫了声大伯就猛的哭起来。

 

陵越慌忙搂着他们安慰,拍着他们的背让他们不要伤心。直到他们哭累了睡过去,他才小心翼翼的把他们放到床上,嘱咐婢女们看好他们。

 

然后他匆匆来到兰生房前,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点灯,陵越心里越发焦急,忍不住大力拍了拍门。“兰生!开开门!是我!大哥回来了!”

 

门的那边还是没有半点声音。

 

他越发放心不下,在门口踱了踱步子,最终还是一咬牙,侧过身撞开门,直直冲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方兰生。

 

那青衣男子正正端坐在窗前的蒲团上,清瘦的背脊挺得笔直。他一手握着一串紫檀佛珠,手指止不住的拨动着珠串,唇齿微动,轻声默念着往生咒。

 

自从当初自闲山庄之后……他就不再天天吵着修仙,反而认真研究起了佛经。尤其是这篇往生咒,是所有经传里他最熟悉的一篇。

 

他这样安静沉稳,和陵越所想大不相同。天墉掌门站在门口呆滞了半晌,这才有些迟疑的慢慢走进去。

 

他慢慢把手搭在弟弟瘦削的肩膀上,在心里想好措辞,轻轻唤了一声:“兰生——”

 

然而让他又惊又怒的是,那看似无坚不摧的身体竟然就这样软下来,无力的倒入他怀里——

 

“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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