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匪石,不可转也。

譬如朝露

《阿拉斯加有个哈士奇表哥》章十一

章十一 古来征战几人回

*最想写的梗终于写了,感觉可以弃坑了,耶【喂


(三十四)

柳真荣四岁的时候,柳夫人抱着她在书房习字。

她在宣纸上写下“峥嵘”两个字,教女儿认读,一面温情脉脉的告诉她:“这是你爹一开始给你取的名字,不过这哪是小姑娘的名字,还是真荣好听,对不对?”

无论是峥嵘还是真荣,对一个四岁的小姑娘来说都有些复杂,柳夫人铺开另一张纸,教她认“平安”两个字。

最后一笔刚刚落在纸上,侍女突然推开门,扑到柳夫人脚边,含着泪哀哀道:“夫人,大事不好了!老爷他……”

她大哭失声,哭得柳夫人心慌意乱。偏偏这时,柳真荣也跟着哭出声来,柳夫人猝不及防,手中的毛笔在“平安”两个字上重重一划,沾着墨汁滚落在一边。她连忙拍着她安慰。“荣荣乖……到底怎么了?好好说话!”

侍女抽噎两声,泣道:“雁门来信,老爷他……他殉国了!”

柳夫人一惊,手从女儿瘦弱的背上滑落下去。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然到来得如此之快。

记忆里的丈夫还是当初那个骑着高头大马来娶她的少年将军,鲜衣怒马眉眼凌厉,至如今也不过匆匆五载,一切却已物是人非。

柳夫人双眼通红,不知道该感慨命运的不公还是无情。然而看看怀里抽泣的女儿,她狠狠一咬牙,对侍女喝道:“慌什么!去……快去请族中长辈来,为夫君发丧。”

去的人已经去了,活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无论如何,女儿还小,便是再艰难,也总不会把她击倒。

柳真荣几乎是被当成半个男孩子长大,针线女红这些她从没学过,从会拿笔开始就被教导着拿刀。她没有任何一个闺中密友,不是跟着表哥们屁股后面跑,就是等着去蜀中找封白及玩耍。八岁加入苍云,拜在王不空门下,除了习武,还学会了看经书,只要有空,她都会在夜里抄上几页地藏经,写完一卷就抱到将军冢前焚烧。

她的父亲就埋在这里,送回柳家的只有他惯用的盾刀。柳真荣曾看到母亲在深夜里抚刀恸哭,只有那一次,她把心里的辛酸无奈都化作了泪水,哀哀的哭声让人心口发疼。等到第二天,她又是那个端庄沉稳的柳夫人了。

可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把女儿送去了雁门关。柳真荣不知道她后不后悔,但她却是不后悔的。

苍云很好,王不空很好,同僚们很好,薛则也很好。她感觉自己很好,从没那么好过,哪怕明白自己有一天大概也会像父亲那样死在战场上,她也没有后悔过。

——站在将军冢前的时候,她没由来的明白了父亲甚至连死后都要葬在苍云的缘由。有些东西,的确值得他们用生命去守护。

(三十五)

尽管身后还压着很多事情,封白及还是决定暂留一段时间。柳真荣的苍白和沉默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实在放心不下她。

另一方面,苍云士兵们给他的回答也让他心惊——薛直并不仅仅是被奚人杀死,更是因为安禄山与的按兵不动!安禄山这是想做什么?就算他觊觎雁门关已久,也不该做下这样的事!

他把这个消息寄去了长安。安禄山的事情不归他管,也管不了,到底还要那一位做定夺才是。

想到这儿,封白及叹了口气,站在屋外发了会儿呆,又回到屋里。

柳真荣也在发呆,手指缓慢而机械的拨动着一条佛珠。

他已经从长孙忘情处得知,青梅竹马是亲眼看着薛直被围攻致死的,这件事显然对她打击很大,就和至今卧床不起的薛则一样。

她四岁就没了父亲,生命里值得尊敬的男性长辈也寥寥无几。王不空是一个,薛直也是一个,如今其中一个马革裹尸,还死得这样屈辱,也不知道柳真荣心里,到底有多少不甘和痛恨。

封白及其实很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不跟我说啊?这些事都是我从别人嘴巴里知道的。

他已经习惯了无话不谈的日子,柳真荣的沉默才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青梅竹马不仅是个从小认识的姑娘,更是他认定的知己,除了她,封白及再找不出第二个更要好的朋友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过错过了几封信,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叹气又叹气,他坐过去握住柳真荣的手。青梅竹马没反抗,也没看他。她的手冰凉凉的,寒气入骨一般,怎么也暖不过来。

封白及不说话,柳真荣也不说话。这不是他们这样坐着的第一天,恐怕也不是最后一天。

突然,柳真荣说话了。“飞星。”

封白及肩膀一抖,惊疑不定的看向她。他有的时候还要叫她的小字平安,柳真荣却一次也没唤过他飞星的,她一直不伦不类的叫他大白,是打小养成的习惯,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可是当她叫他飞星,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他变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柳真荣了。可是定睛一看——面前的人明明就是荣荣啊!

“荣荣?”他小心翼翼的询问。“……怎么了?”

柳真荣垂着眼睛,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她深深舒了一口气,沉声开口:“——我们解除婚约吧!”

(三十六)

封白及像是踩着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不行!”他大声说道,也不管会不会被其他人听到了。“不行!我不同意!”

不是爱荣荣爱得非她不可,而是柳真荣除了嫁给他,还愿意嫁给谁呢?

她谁也不愿意嫁!她就想像长孙忘情、像燕忆眉那样,永远守着雁门关!守到她死!封白及一清二楚,太清楚了,他接受不了那样的结局。别的人谁都行,但是柳真荣不行。

谁都行,荣荣不行。他的青梅竹马,心爱的挚友,不该困于内宅,但他宁愿她归于内宅。她还那么年轻,可在这皑皑白雪覆盖的边塞里,又有几个人能活着返回故地?

“你想都别想!我不会同意的,我娘不会同意的,你娘也不会同意的!”封白及转着圈,大声说道。几个苍云军听到声音敲了敲门,他也大声吼回去。“你们来做什么?都走!我跟荣荣有事要说!”

“大白,冷静一点。”似乎也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反应,柳真荣恍惚了一下,终于放软了步调。“我仔细想过了……”

她顿了顿,非常平静的说道:“我大概活不了几年了。”

“胡说八道!”封白及骂了她一句,又忙不迭来握她的手。“不怕,我带你去万花求医,我去求孙神医——”

“你装什么装,我不信你不知道。”柳真荣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退回雁门关的那天,她帮长孙忘情挡了一剑,入体三寸,血流不止,这才是她至今仍然起不了床的缘故。

战场无情,生死就是一瞬间。她本来以为自己可能活不到见到封白及,但到底还是见到了,这是第一次,但恐怕不是最后一次。但她也舍不得再这样折腾青梅竹马了。

母亲为什么要早早给她订婚?或许她心里也是挣扎着,想给她留条后路。封白及想要什么姑娘得不到,为什么偏偏守着她?还守了那么多年。他已经及冠了,该有自己的选择。

她不想让他们伤心。但是有些事情,真的是一开始就注定了。

“其实,我打一开始就想好了,我肯定不会嫁给你的。”她低声说道。“我想着,我们一年也见不了几面,你总会喜欢上什么人,等那个时候你来提出退婚,也免得丢了你的面子……”

“丢了我的面子?什么面子!”封白及骂她。“我才不在乎!就算我真的喜欢谁,也不会跟你分开,凭什么要我们分开!我十岁的时候就认识你,到现在都十多年了,凭什么你说分开就分开,我不干!”

十年前封夫人问他,幺儿,等你长大,就把荣荣娶回家来好不好啊?

他笑着拍手,好啊好啊,我巴不得和荣荣永远在一起呢!

什么爱不爱的,真的有那么重要?可荣荣只有这么一个啊,全天下只有这么一个柳真荣。

“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柳真荣突然哭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能离开苍云!我不能走!薛伯伯死了,他本来不该死的!我要为他、为那些兄弟报仇、报仇!——”

说到最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突然点燃了她的眼睛,刚才那些苍白脆弱的假象,顿时被撕得粉碎。

她整个人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一样锋芒毕露,第一次在青梅竹马面前展露出自己作为苍云军的一面。

封白及打了个寒颤,突然意识到她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

“荣荣,荣荣,我求你了。”他抓着她的手,眼泪也跟着流出来。“跟我走吧,我们回蜀中去吧!我娶你,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就依我这一回,好不好?”

他还记得以前,他对柳真荣说,荣荣我们去玩吧,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娘亲肯定要生气,不过我才不在乎,荣荣你怕不怕?

柳真荣笑得甜甜蜜蜜。没关系,大白你说了算。

然而此时此刻,青梅竹马的苍云女将抓着他的手,一字一顿的对他说:“不行。”

“大白,什么事我都能答应你。但我不可能为你做个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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